我让 Agent 帮我重新管起信息源

我卸载过很多次小红书和抖音，每次都又装了回来。

2025 年 6 月，我取消关注了小宇宙上所有的商业播客，在笔记里写：“我不想被功利主义入侵，让我每天活在焦虑中。”可没过几天，失眠时我又拿起手机，看到的内容大同小异，传递的多是焦虑。今年九月、十月，我又好几次在笔记里写到“越刷越焦虑”。

这几天，我请 Agent 帮我重新整理了自己的信息源。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：信息源决定的不只是我看到什么，还有我想要什么，甚至我以为世界是什么样子。

推荐页在替我想要

以小红书为例。我曾想把它当作搜索工具来用。它的首页有搜索入口，但不像早期的搜索引擎那样，首页只有一个简洁的搜索框；打开以后，搜索栏只占顶部一小条，下面是排满屏幕的推荐帖子。如今不少搜索网站的首页也加入了新闻和推荐内容，出于流量和广告的考虑，搜索本身反而退居其次。我本来是想搜索，看到那些图片，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，原本要做的事也忘了。标题措辞刻意制造好奇，图片光鲜亮丽，传递出的却是焦虑。被软件这样牵引，让我很不舒服。平台追求的不只是流量，还有广告和其他商业化收益，这些都在它们的利润计算之中。

播客也是如此。小宇宙推荐的热门节目，很多谈的不是真正的技术进展，而是焦虑本身。偶尔听一听，还能借此了解社会的情绪；听多了，留下的只有焦虑。我以前常听几位老师的节目，后来发现新的几期与之前所讲的大同小异，很少有新的内容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转手二手信息的人。我曾关注过一档商业资讯播客，有一期开始谈科技话题，听下来很不专业，我当即取消了关注。连我熟悉的软件和科技行业都讲不好，他们的其他内容我也很难信任。这只是我的推断，未必准确，但我对这类信息的质量存疑。何况节目中广告植入很多，收听时更需要谨慎。

整个媒体行业，包括公众号，都有一套服务于自身的流量逻辑：依靠流量和广告变现。有些人为了流量不择手段，生产质量不高、哗众取宠、贩卖焦虑的内容。他们把信息当作生意，而非追求质量，结果是内容高度同质化。去年读《不再踏入流量的河》，作者回顾自己在新媒体担任主编的经历，把新媒体写作者比作“模仿大人穿衣说话的小孩”。¹我当时在旁边批注：新闻资讯类的播客就是如此。

这让我想到正在读的《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》。基拉尔认为，欲望并非自发产生，而是模仿而来：我们想要某样东西，往往是因为看到别人想要。²互联网媒介也在制造欲望。有些东西我原本并不那么想要，看到之后，欲望就被激发出来，比原来强烈得多。情感话题也是如此。许多节目反复讨论情感，一再告诉你这个时代的感情很难，你反而更想去找。听着听着，还会对自己感到失望，问自己为什么没有，进而羡慕别人，而羡慕又让欲望更加强烈。听得越多，越容易被唤起。

时间久了，人就被包裹在其中。传播学课程里讲到“信息茧房”，这个说法存在争议：反对者认为，人在算法面前并非完全被动；支持者认为，茧房不是一下子形成的，而是一点一点改变人获取信息的方式。³我更认同后者，因为我自己就曾困在其中：焦虑、情感、离职、求职，反复看同类信息，越看越焦虑。

信息塑造了我们，也让我们以为世界就是它呈现的样子。这让我想到柏拉图的洞穴寓言：囚徒终生只能看到洞壁上的影子，便把影子当作真实。⁴推荐页就是那面洞壁。

少看为什么不够

整理信息源，我并非第一次尝试。以前的办法只有一个：少看。取消关注、卸载、删除。去年年底，我用约束理论（TOC）审视自己，发现自己一直在非瓶颈环节上拼命产出：阅读、刷手机、看视频、收藏视频，还积压了几百小时没听的播客。那天得出的结论是“应该停止输入”。

少看能维持一段时间，但它只告诉我不要什么，没有告诉我要什么。空出来的时间，过不了几天又被推荐页填满。

别人给出的办法也不是彻底戒断，而是改变入口。《Make Time》建议关闭通知，把默认推送改为主动选择。⁵我也觉得每一条通知都在争夺注意力，看过的内容会在脑海里留下痕迹。今天在 Hacker News 上读到 Vitalik Buterin 的《Digital minimalism》（数字极简），他没有离开 X，只是改用一个没有推荐算法的客户端，几个月后，便对平台上每天的争吵失去了兴趣。⁶前几天读《巴拉吉预言》，书中也有类似的意思：媒介已经被社交媒体占据，应当把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所以，问题不在于看多看少，而在于入口由谁决定。

让 Agent 当我的信息官

上周六，我去听蔡欣老师分享她的个人智能体。她会听很多播客，听完与 AI 讨论，把摘要存进自己的资料库；她还有一个“信息官”，每天从 X 和 YouTube 上收集信息，再汇报给她。⁷Karpathy 也做过类似的尝试：他不满意 YouTube 的推荐，便让 Claude 从 Hacker News 历年评论中筛选出被网友推荐过的视频，做成了一个类似 YouTube 的网站，不需要账号，偏好只存在浏览器本地。⁸

两人做的是同一件事：先确定看谁，再让 AI 去获取。

这件事交给 AI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理由。人看到信息会产生情绪反应，每看一条都要占用注意力；AI 的注意力却几乎是无限的，它能处理海量信息，不会被标题牵动，也不会越看越焦虑。所以提取信息这件事应该交给 AI，把我们自己有限的注意力留给更重要的事。

以前用 AI 做调研，其实就是把自己做调研时的那部分注意力交给了 AI，自己也不容易受到干扰。这当然有代价：过去自己检索时，常会在路上偶然遇到一些有趣的、本来就想了解的东西，现在这种意外少了。但如今检索到的内容很多来自社交媒体，充斥着情绪化的措辞，信息质量本身就要打个问号。两相权衡，我宁愿让 AI 先筛一遍。这不是说其他内容都不值得看，而是我自己的注意力应该更多地放在经典、专业、权威的东西上。别人整理过的信息更像文献综述，交给 AI 去读就好，不必自己逐条对照；真正要紧的是信息的来源。

于是我也请 Agent 试了一遍。

从已知的优质信息源出发。 我没有从零开始，而是先列出自己已经信任的来源：Hacker News，蔡老师推荐的那一份播客清单，以及她提到的几位作者和节目。Agent 定期去看这些来源有什么更新，并标出它认为我可能感兴趣的内容。

只要文本。 我真正需要的是逐字稿，方便 Agent 检索。Agent 查看了每档节目的 RSS，其中八档直接附有逐字稿；没有的，就从 YouTube 拿字幕整理成逐字稿。有了文本，我并不从头到尾收听，而是直接拿来和 AI 讨论：这一期讲了什么，哪些是我不知道的，重点在哪里，哪些部分值得完整去听。这样难免会漏掉一些信息，但大体不差。这是一种取舍，否则我实在听不过来。

让 AI 去检索。 除了固定的来源，我还会让 AI 到互联网上检索和我正在关心的问题相关的内容。比如今天上海举办 AI Engineer 大会，我事先并不知道，是在朋友圈看到才发现的。错过了现场，我就让 Agent 去网上搜索：挑出我感兴趣的演讲，找讲者本人写过、讲过的东西，再每晚查一次有没有新的回放。以前我只能读别人的转述，因为逐一查找太耗时间；现在检索交给 Agent，我只负责阅读和判断。

邮件也是信息源。 我的 Gmail 里垃圾邮件太多，重要的课程通知被淹没。整理时我发现 Lenny’s Newsletter 一直在更新，很早就在讨论 personal agent，我却一直没有看到。于是我退订了营销邮件，保留 Lenny 的通讯，并单独归入“阅读”标签。

Agent 获取，我来决定

这一轮下来，Agent 承担的都是耗时的工作：查看信息源的更新、整理逐字稿、在网上检索相关内容。但哪些常看、哪些不再看、哪一期想听，都由我决定。如果把这一步也交出去，不过是换了一个推荐页。

难点也不在于找到好内容，而在于不让好内容再次变成积压的库存。所以资料库里只放听过的，听完的转录稿再和自己的想法放在一起。

还有一点：很多播客都在讨论焦虑，可越讨论，越解决不了；与其反复思量，不如去做自己的事，找到目标，向前走。这和卡耐基讲的忧虑是同一个道理：忙碌起来，忧虑就无处容身。整理信息源，是为了留出时间去做事。

想成为什么样的人

留出时间去做事，可做什么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，信息源同样在悄悄回答。

最近在听一期讲张爱玲的播客。宋明炜老师谈到张爱玲写过“听的恐惧”：社会潮流的声音太大，个人的声音便被淹没。他说张爱玲一生信奉个人主义，而听从自己的选择，就意味着要放弃很多东西。⁹推荐页里的声音，大多就是这种社会潮流的声音：该焦虑什么，该想要什么，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正常。我也常常困在两种力量之间：一边是社会对我们的期望，一边是自己想成为的样子，反复内耗。

换一个信息源，就是换一种声音。那天听蔡欣老师分享，我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。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：AI 来了以后，我能做什么，人的价值在哪里。现场一位以写作为业的听众问她，写作者普遍焦虑，该怎么办。她说，人不是由职业来定义的，人生来不是为了工作，应当找到工作之外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，再用 AI 去强化它，成为一个更丰富的人。⁷

这让我想起罗曼·罗兰在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里说的：很多人二三十岁就已经死去，此后只是一遍遍重复自己。¹⁰从这个角度看，AI 的到来反而是件好事。它促使每个人重新思考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，而不是困在一份工作里，按照社会写好的脚本生活。

所以，整理信息源，最终是为了在潮流的声音里，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。把入口掌握在自己手里，我才有余裕去想：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这套做法我不打算做成产品。我的流程未必适合别人，每个人都可以让自己的 Agent 搭建一套自己的。我能分享的是经验，也就是这篇文章。